魏连殳的那声长嚎——鲁迅辞世70周年记
现在已经是鲁迅的忌日了。现在我开始写有关鲁迅的一点可怜的东西。
毛泽东说鲁迅的骨头最硬,如今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鲁迅的骨头密度足够高,像儿腕粗的钢筋铁棍,用来打人是很有杀伤力的。能轻易达到骨折筋断的满意效果。我说的这些话很混蛋,但远不是最混蛋的,我在天津工作时,有个做记者的同事,某日不知谁提到了鲁迅,于是这位兄弟撇着嘴极度不屑地说:我就烦鲁迅,就知道搀合政治。我当时的感觉先是惊愕,然后就是想揍人的冲动,我想替鲁迅先生出口气把这孩子打得五官移位,顺便让他换了满口四环素牙。但我最终没动手也没动嘴,并不是说我有多善良多理智多么排斥暴力,而是立刻就醒了——我若打了他,就跟抡着鲁迅骨头往来呼啸的人没什么两样,谁知道我情急之下抄起来的东西不是鲁迅的另一根胫骨?另外一个轻浮的原因是,这个兄弟职业是娱乐记者,从事的就是扒扒垃圾的行当,你不能指望他去放下周杰伦的CD去读鲁迅。不过我此后不怎么理他,更不就某些问题争论,你跟一个觉得鲁迅去做娱记更合理的人还有什么可争的。
如今三十几岁了,写起鲁迅来却没有多少资格,毕竟我没读完他所有的作品。我爸的书架上一直摆着《野草》、《彷徨》和《呐喊》还有其他有关鲁迅的书,是六几年的版本。小时候我也看过,只是读不懂,便不再看了。不过我知道我爸他也不看,鲁迅的书安卧在他的书架上足有20多年,已蒙了厚厚的尘,我还知道它们跟那一摞精装《毛恩列思毛》一样,是用来装门面的,八十年代我看见《邓选》也加入了进去,它和《毛选》以及鲁迅的书在书架上肌肤相亲,彼此之间也没生过什么作者活着时候的龌龊。就像如今我书架上的加缪和萨特,他们挨在一起,你看不出它们的书写者生前做过朋友还是死敌。鲁迅和加缪一样需要认命,存在主义者的头衔加缪倒死都不认可,可如今人们照样这么叫他,《局外人》和萨特的书照旧亲密无间地挤在同一层书架上。
我的中学课本里有《一件小事》、《孔乙己》和《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小时候迷恋得不成,加上老师的阐释推波助澜,以为这就是鲁迅最好的作品,于是在作文里就像迅哥那样,揭批自己的自私冷漠麻木等种种我并不具备或即使有也没有多少的美德。有一次还以《一件小事》为摹本,写了一篇我如何如何不体谅母亲的作文,自以为得意,拿给老师看,老师读了大有惊艳之感,选送到市里,竟拿了市教育局的一等奖回来。我那时走路犹如蟹行,一进校门就浮在半空中——校门口的黑板报报眉上就写着几个“绝妙”的黑体字,祝贺某某同学夺得作文大赛一等奖。我进校门时硬忍着不去看,只每每做贼似的瞄上一眼,聊胜于无。以至于很久都没读到过正文。一日借我母亲在学校工作之便,我可以安详地站在黑板报前,仔仔细细读个够,其实不外乎是号召同学们学习我的作文之意,并把那篇800字长短的作文录于上供人瞻仰。那天是周日,学校除了一个老校工,并无旁人。
渐渐大了,懂得了羞耻,才知道那篇作文与我的轻飘分量相当,一个狗屁有多重,它就有多重。再后来读了先生的《在酒楼上》和《孤独者》,还有那时最喜欢的《故事新编》,撂下书就恨不得骂人,骂那些没把这些文章选入课本的人。最早爱的,是《铸剑》的眉间尺,这孩子砍下头来也能报仇,也读得浑身寒气,我很奇怪为什么沸腾的铁锅没有给我热的感觉,大概是那三个旋转中撕咬的头颅吧。鲁迅之狠、鲁迅之毒却从这文章里看了个真,他甚至不让后宫和大臣们择出大王的头骨,只得把三个头骨的遗骸混而葬之——鲁迅是连独葬机会都不给这个王的。魏连殳这个古怪名字我很难忘掉,如今没有记者在场时,我会从网上整理一些稿件,署名梅仁殳(没人书的谐音),兄弟们甚至校对大多不认识这后一个字。报社有老者说,这不是魏连殳的殳嘛。但随后只得给人解释魏连殳是谁。我很高兴还有人认识这个字,虽然我不必过分激动地引老者为知己。只是觉得高兴,这个年代还有人读过《孤独者》,读过鲁迅。假如《孤独者》能选入中学课本,我确信无疑,魏连殳是不会比阿Q的名气小多少的。其实就是阿Q又怎样,如今人们只知道这个被砍头的Q很可笑,知道他摸了小尼姑滑腻腻的头,知道这个猥琐的人想跟吴妈搞一夜情。这些持如此眼光看赵阿贵的人,跟鲁迅说的、那些观赏砍头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提了颈项的看客有什么分别。他们住在洋房别墅锦衣玉食,他们住在贫街陋巷箪食瓢饮,却和睡在土谷祠里的人依然血脉相连。
假如有人理性地骂鲁迅,我想我可能会加入的,至少会附和两句。但我知道这不是鲁迅的错。《在酒楼上》的吕纬甫说:“他们的老子要他们读这些,我是别人,无乎不可的。这些无聊的事算什么?只要随随便便……”现今的教书人就是这样无乎不可的,哪怕某些研究鲁迅解读鲁迅的人。比如那个侠名远播的北大醉人。环境、环境,这就是文人和思想者给孩子们营造的环境,“如你平日所攻击的坏,那是环境教坏的。原来却并不坏,天真……我以为中国的可以希望,只在这一点。”魏连殳的判断,是对的。
祖母大殓毕,才开始像狼长嚎般哭起来的魏连殳,和毛姆虚拟的高更(《月亮和六便士》中的思特里克兰德)有那么点形似,不过魏连殳和思特里克兰德孤独的衍生物是不一样的,前者是孤愤后者是巨大的幸福感。正如中国人与欧洲人的命运,孤独的欧洲人播下的龙齿如今正享受着自由的快乐,而中国人种植的子肆却快乐地享受着囚禁。有时我想,鲁迅留下的文字至今尚不过时实在是一件坏事,这本身比如今人们选择胡适和抛弃鲁迅更加悲哀。或许正因为如此,鲁迅才会说:让他们怨恨去,我一个也不原谅。
至少,直至今日他还可以这样说,他的尸骨还可以发出鹿角抵牾时的脆响,翻译过来仍然是那句冷峭的话:让他们怨恨去,我一个也不原谅。
另一个原因是,他目前是,此后的大部分时间里还将是,意识形态确定者和掌握者手里最硬的一根棍子,既然没有朽没有锈,这样趁手的兵器,干吗不用他。所以海的这边禁绝胡适,海的那边禁绝鲁迅,现在我们幸福了,我们已经能读到胡适的洁本。他们更幸福了,他们已经用不着读鲁迅的足本了,他们曾有过殷海光、雷震,再加上半个李敖和多半个柏杨。于是我恨,最恨那些把胡适和鲁迅拉扯到一起比伟大的人,这就好比争论肌肉和骨骼谁对人体更有贡献一样无聊、无智。
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是浑沌如一块瘫软的肉之时代,我们缺少足够的几根骨头把自己的肉支撑起来。可我们不需要原始人手里擎的骨棒,只做为打击弱小动物的武器。
如果我见到77岁的周海婴,我将不相信他是那个在半夜里醒来,一声不吭地躺在鲁迅身边的男孩。那个冰冷清冽的夜,鲁迅自己一人走出去,在冰凉的硬地上躺下。那情景在我的想像中就是老托尔斯泰的出走,这个老翁永远买不到通往理想之地的车票。
然而周家父子在这个夜晚的情形让我觉得温暖。读到这一细节时,我已经看不下去了。
一篇没人给我稿费的稿子,我很奇怪没人给钱也能写得下去。
——摘自阿丁的博客 http://aldwj.blog.sohu.com





